我这几年比较感觉到专业的力量,无论什么,做的深了有体会了(不是学究),发之为言,便是不同。白话译文对现代汉语的影响之前也看过几篇,如
黄灿然在读书杂志上的,都很有味道。黄并非学术工作者,不过其为诗人、为翻译家,对文字的体会之深非一般研究者所能及。类似的学者型作家还有韩少功王安忆。下面这篇短文王寥寥几笔,便勾勒出不同,让人感叹。什么时候我们的专业水平也能这样呢?
转篇文章:王安忆——我们这代人的文学教育
我们这代人在学习时代所受到的古文教育是十分有限的,外文教育几乎为零,我们阅读得最多的是翻译作品,这些翻译作品因其白话文的形式而比较易懂,却 又比通常的白话更加华丽一些。由此回想,那个时代的文学教育也并非是那么贫乏了,我们读了许多优秀的俄罗斯文学和欧美文学的译本。那些作品中的长长的句子 对于年轻人是非常有吸引力的。鲁迅的好是成年以后才能体会的,他文字的筋道不够满足年轻人的浪漫与虚荣的心理要求,年轻人总是喜欢繁复和华丽,而翻译作品 恰恰满足了我们这方面的爱好。直到现在,我还记得《
约翰·克里斯朵夫》中两个小男孩模拟爱情的书信往来,那样充沛的夸张的感情是只能用那种以从句的格式无 限止地加入装饰语的长句才能表达的。是译文将这样的句式带入了现代汉语之中,翻译文学对于中国现代汉语的丰富是功不可没的。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《
被侮辱 与被损害的》中,爷爷对小女孩说,你要向一切人乞讨,而不是向一个人乞讨。托尔斯泰的《
安娜·卡列尼娜》里,当安娜自杀的噩耗传到渥伦斯基的家中,渥伦斯 基的母亲说,她有这么多的热情有什么用?这么多的热情对谁有好处呢?当我们接受这样的句子的时候,同时我们也就接受了人文主义的思想启蒙。
中国的古文太过简练了,对于年轻人奢侈的情感显得俭省了。比如《刺客列传》,聂政的故事也是非常悲壮的,他在刺杀侠累之后,毁去自己的容貌,然 后自杀,因为怕连累自己的家人。而他的姐姐聂荣,在听到壮士的传闻之后,一猜便知是她的弟弟,她执意要去收尸。《史记》中是以这样一句话来描述的:“妾其 奈何畏殁身之诛,终灭贤弟之名。”这样的一种情感,也许都够一部西方小说去描述的,而在中国古文中却只有这寥寥一语,对于那些热情饱满的年轻人来说,真的 是无法满足的。
我很感激在我们的城市有上海翻译电影制片厂这样的机构,它们翻译了很多很好的片子,有些对话甚至比小说中更加精彩。比如《魂断蓝桥》中,女主角 在火车站意外地遇见男主角,她望着男主角,恍如做梦,又觉得悲伤,当男主角问她是不是吃了很多苦的时候,她一字一字地回答:“你不在,生活很难。”这几个 字的凄楚,唯有我们了解内情的观众才可体味。电影《悲惨世界》,冉阿让即将去世的时候,对前来看望他的小夫妻,告之柯赛特的身世:“你的母亲叫芳汀,她非 常爱你,为了你,吃尽苦头。你是那样幸福,她是那样不幸。”浅俗明快,却感情真挚。